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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业围剿下,“末代”渔民何去何从?连番向上反映情况,反被威胁要拆掉育苗场!

发表时间:2019/1/16 23:14:17  来源:澎湃新闻  浏览次数:864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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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南沿海工业数十年扩张,甚至“向海要地”,人地关系紧张,渔业捕捞户、水产养殖户等渔民的生存空间,日渐狭窄。一座座工业园拔地而起,尤其是化工厂等带来的大气、水源等严重污染问题,改变了渔村的自然生态,加速了渔业的衰竭

渔生难续:工业围剿下,“末代”渔民何去何从?

2018年11月13日,福建泉州市泉港区柯厝村,两个老妇人在一小块田地里种植红薯。不远处,热电公司的两根烟囱喷吐出白气。

“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”,渔业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。全球每四个渔民中,就有一个来自中国。中国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水产品消费国、出口国。

随着中国城镇化加速推进,东南沿海工业数十年扩张,渔业捕捞户、水产养殖户等渔民的生存空间被挤占。同时,工厂带来的污染,改变了渔村的自然生态,加速了渔业的衰竭。在各地不同程度工业发展的“围剿”下,传统渔业如何转型,“末代”渔民何去何从?

被惊醒的渔村

2018年11月4日晚,湄洲湾南岸,福建泉州市泉港区南浦镇,近海鱼排上,人们刚结束白日的劳作,相距不过200米的东港石化码头,仍在加班加点地运转。

凌晨一点,福建省东港石油化工实业有限公司进行油品装卸时,发生事故,造成6.97吨化学品碳九(C9)泄漏。凌晨3点左右,尚在睡梦中的渔民,被恶臭呛醒,发现支撑鱼排的泡沫被污染物溶解,渐渐下沉。

事发一周后,不少渔民舍不得自家的鱼,强忍着身体不适,守着鱼排抢修。而鱼排内的油污久久不散,不计其数的鱼苗,活活被毒死。一个鱼排亏损几十万元,预计每户渔民的损失,多的可达上百万元。

自1989年以来,福建炼油化工有限公司(下称福建炼化)落户泉港,这片世代以渔为生的土地,开始向着千万吨级石化产业基地迈进。20年过去,石化工业蓬勃发展,烟囱、储罐、运输管道如钢筋森林,将渔村团团“围住”。

与化工为邻,空气越来越浑浊,鱼苗成活率大幅下降,渔民们多有抱怨,对慢性中毒心存恐惧,又无可奈何。由于取证困难等原因,当地居民的举报投诉,监管部门甚少作出回应。

搬迁,似乎是解决矛盾的惟一方法。早在2016年11月,泉港即规划了“厂村分离”,推进石化工业区安全控制区搬迁工作,主要涉及3个镇17个行政村,约5.27万人。如今不靠海的村子大多人去楼空。而渔民们仍在挣扎,远离海岸线意味着放弃赖以为生的家业。

渔生难续:工业围剿下,“末代”渔民何去何从?

泉港区石厝村的几百亩耕地从去年开始被征用来建设泉港石化园区,仍有村民在工地旁耕种、放牛,村民表示当时并未看到征地的批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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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港区上西村六队被征用的林地上,施工正在进行,但村民对于在建的项目一无所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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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填海建厂,柯厝原来的海岸线向前推了近500米,这里曾经是优良的避风港,一次可停靠上百艘渔船,后来柯厝背后的山被移平建了火电厂,四周也被建材厂、化工厂、沥青厂围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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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1月11日,福建泉港区肖厝村外海面,政府组织大批村民清理岸边沾满碳九的垃圾,不远处就是东港石化码头的管道。

向海要地

渔生难续:工业围剿下,“末代”渔民何去何从?

乐清翁垟镇山环村,进行中的“乐海围垦”工程,海涂被旁边小山的沙泥填满,这种高效的“移山填海”为乐清提供大片可供开发的土地,却牺牲了这边原本发达的贝类养殖业。

工业园被渔民视作眼中钉,除了用地之争,还有生态隐患。“电镀厂建起来后,很多野生的海洋生物消失了。以前,潮水退去,可以抓捕鱼虾,后来都没了。”养殖户吴立定回忆——他是当地的贝类育苗专家。吴家祖代都是“在海里赚钱的”“三代在海涂”。这些年坐在家里,南风一吹来,吴立定根本不敢开窗,都是工业废气的味道。

三屿村共有贝类育苗企业33家,据当地人描述,总产值每年可达1亿元。近期,吴立定带着三屿村村民联系了环保组织,代为发起环境公益诉讼。矛盾源起,工业区扩张,带来更多的污水处理需求,为节省输送成本等,2016年乐清市政府规划在村内新建污水处理厂。污水厂建成后,除接纳城市生活污水,每天还要接纳0.6万立方米电镀废水,以及1万立方米工业废水。村委会发起过调研,全村700户人家,3000多人口,超过九成反对污水处理厂落户。

令村民们愤怒的是,环评报告仍存争议、疑似未批先建。从开建到现在,污水处理厂已初具雏形,却未曾征询过村集体的意见。他们连番向上反映情况,反被威胁要拆掉育苗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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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5日,浙江省乐清市乐海围垦区,海堤外是一片片贝类养殖滩涂,海堤内是楼房幢幢与被弃置的围塘。作为浙江三大贝类的养殖和育苗基地,乐清湾仍逃不过被工业“围剿”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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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5日,浙江省乐清市海边的滩涂上,渔民仍用古老的工具养殖贝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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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2月6日,浙江乐清市翁垟镇三盐村,养殖泥蚶的围塘里,63岁的渔民汤立荣正在劳作。1984年,响应国家号召,村里将滩涂开发为晒盐池,后来因为本地盐缺碘,又改作水产养殖。近几年,工业园区扩建,步步紧逼,养殖户为求生存,不断向海洋要地。

从鱼虾满舱到化工危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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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2月13日,江苏盐城市陈家港镇莽牛新居旁的晒盐池,仍有大量未被清理的工业废水。自2018年4月,苏北化工园区迎来“史上最严的环保风暴”,大部分工厂停工至今,肉眼可见,这里的河道和空气恢复了正常,但被弃置的废水,被破坏的生态,却难以在短期内得到有效治理。

去年春夏,一场“史上最严”环保风暴席卷了黄海之滨。数百家企业全面停产整顿,挖暗管、查危废。

江苏省虽是鱼米之乡,自古富庶,但苏北地区向来是经济洼地。2003年前后,三家化工园区陆续开工建设,以农药、医药、染料等行业为主,承接从苏南、浙江等地搬迁而来的高污染化工企业。

连云港燕尾港镇临港产业园的海鲜远近闻名,当地人传言,过去有日韩游客乘坐轮船至公海,再“偷渡”到此,只为尝鲜。

“450马力的船,开11个小时才能打到鱼了,以前不过1小时。”一位渔船主说,去年下半年都是亏本的。2017年出口过一批毛蛤到韩国,结果煮出来的水被染红了,疑似被污染,遭到退货。

化工厂扎根十几年,加速了渔业成为亏本的营生,不少渔民不得不卖掉渔船,四处打零工谋生。

临近的连云港化工产业园也十分冷清。村民秦洪宝和老伴住在化工区的对面,不过400米的距离。他今年61岁,曾从事渔业20多年。工业园建起,八亩良田也被征去,秦家几近断了收入来源。

“以前这里的天,飘着的不是云,是气,铺天盖地的。”秦洪宝曾为园区管理水阀七年,污水来了,他便打开阀口放水,任污水在上游中和一下,再顺流而下,冲向大海。2015年前开闸频率最高,“白天冲、夜里也冲”“河都是臭的,红的、黑的”。

环保风暴刮过化工园,2018年下半年后,空气中刺鼻的味道,终于减轻,河面上也不再五彩斑斓。可渔民们对未来,已经没了耐性,失了信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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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14日,江苏连云港市灌云县燕尾港码头,满载毛蛤而归的渔船在港口卸货。燕尾港是灌云县惟一的临海城镇,曾世代以捕鱼为生。因过度捕捞和化工污染,近海无鱼,渔民被迫向更远的海域“讨生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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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14日,江苏连云港市灌云县燕尾港镇,靠海有一大片螃蟹养殖场,临近的工业园已停产了大半年,这里的水质,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清澈。

消失的长江渔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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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2月10日,长江口电厂外的水域,由于水温较高,水面升起腾腾热气。

江苏太仓,600年前郑和七下西洋起锚之地,其境内位于长江入海口的浏河,曾因污染之名屡次出现在报道中。2000年前后,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。

“过去污染严重时,新渔网下去就破了,捞起来满满的垃圾。”当地人传言,2000年到2010年间,浏河口渔村的癌症病人逐渐增多,“吃污染水死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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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9日,江苏省太仓市浮桥镇,2012年“上岸”的渔民陈家友,回到了从前渔船停靠的七丫港。当时,他在岸边栽了几棵树,用以栓船,又铺上了石子,形如私家小花园。而现在,这个生活了近20年的地方,杂草丛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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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家友家里电视机上方放着一艘船模型,这是他带家人到郑和公园玩的时候买的,这个公园曾是六百年前郑和七下西洋的起锚地。

1993年,18岁的陈家友随父母和另外五家人组团,从江苏淮安洪泽湖“下江南”。他们听老乡说,长江口水草丰美,渔获量高,“鱼能卖个好价钱”。

明珠花园内,安置了2012年前后被政府安排上岸的多户老渔民。30年前,他们划着小浆,从老家洪泽湖经京杭大运河顺流而下,走了一个多月的水路,到达太仓。

“这把年纪,工厂也不要我们了”“现在不能回家了,回家也没房子,没地方打渔”……地下室的老渔民们七嘴八舌,有人打趣称,“我们是洪泽常驻太仓大使馆”。

在港区集装箱货场旁,陈家友找到变了样的浏河口七丫港。很难想象眼前修建整齐的水堤下,曾经有三四十户水上人家,串门的方式是从一个甲板跳到另一个甲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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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2月10日,江苏省太仓市浮桥镇,63岁的渔民谢春洪仍住在船上,打鱼维生。他的船就停在造纸厂的大烟囱旁。

工厂的巨型烟囱下,63岁的谢春洪依然守着渔船,吃住在船舱。外地户籍的他,认为政府的安置补偿不合理,拒绝上岸,是周边仅剩的八家“钉子户”之一。每隔一两周,夫妻俩分工“老婆开船,老公逮鱼”,去上海浦东机场附近水域捕捞,赚点生活费。谢春洪不住地叹气,“小女儿结婚买城里40万元首付的楼房,要补贴一点”。

上岸后,陈家友转投互联网行业,也干过直销。岸上的家,虽然舒适,但他心里仍怀恋着大江大浪的生活,摇摆不定却自由自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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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/财新记者 梁莹菲

文/财新记者 黄姝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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